十二月才剛開始,海濱市的風已經像是提前翻到了冬天最後幾頁。
放學鐘聲響過十分鐘,教室裡的人幾乎走光了。黑川海斗仍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有線耳機的一邊塞進左耳,另一邊垂在制服外套前。
耳機裡沒有音樂。
錄音檔中只有傍晚的海浪、遠處電車經過鐵橋的震動,以及風撞上海堤欄杆時細長的嗚聲。那是他上週在海邊錄下來的,原本只是想確認新換的麥克風有沒有雜音。
走廊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教室後門被推開,神崎琉夏探進半個身子,染成金色的長髮被風弄得有些亂,右手腕上掛著一條黑色髮帶。
「黑川,還沒走吧?」
海斗摘下一邊耳機。
「正要。」
「太好了。」
琉夏走到他桌旁,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白色燈飾。它做成小屋形狀,窗戶裡塞著一顆不會亮的燈泡,底部還拖著一截斷掉的電線。
她把它放到海斗桌上。
「救一下。」
海斗拿起燈飾看了看。電線不是自然磨損,而是被人從接點附近硬扯斷了。
「妳拉到?」
「我只是在它快掉下來的時候,英勇地試圖拯救它。」
「所以是妳拉到。」
「結果論來說,是。」
琉夏拉開前方的椅子,反過來跨坐,雙手搭在椅背上。
「這是聖夜祭入口要用的樣品。學生會那邊說,今天要確認今年的裝飾能不能用。它偏偏在我手上壞掉,我總不能帶著屍體去開會吧。」
「換一條線就好。」
「要多久?」
「十分鐘。」
「你果然是我們班隱藏的維修 NPC。」
海斗沒有回應。他從筆袋最底層拿出小型螺絲起子,拆開燈飾底部。
琉夏安靜了不到半分鐘。
「你今天有事?」
「沒有。」
「那等一下跟我去學生會室。」
海斗抬起眼。
「為什麼?」
「橘學長說要找一個懂音訊跟簡單設備的人。我第一個想到你。」
他低頭把剝開的銅線重新纏好。
「輕音社不是有負責設備的人?」
「有啊,但今天找的是聖夜祭的跨區協調,不是樂團專屬工具人。」
「我不懂活動。」
「橘學長懂。你只要負責說『這個會壞』和『那個不能插』就好了。」
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是誰都能代替。
海斗把燈飾底板鎖回去,推到她面前。
「好了。」
琉夏按下開關。
小屋的三扇窗戶同時亮了起來。暖白色的光落在她的手指上,照出指甲邊緣一小塊沒洗乾淨的黑色油墨。
她盯著燈看了兩秒。
「那你更應該來。」
「這兩件事沒關係。」
「有。它現在亮了,我就欠你一次。陪我走到學生會室,正好抵掉。」
「這樣算妳欠我,還是我欠妳?」
琉夏拎起小屋燈飾,站起身。
「不重要。走了。」
海斗本來可以拒絕。
但琉夏已經替他把教室後門推開,站在門邊等著。她沒有催第二次,只是讓門一直開著。
海斗把耳機收進口袋,背起書包。
學生會室裡除了橘蒼真,還有兩個人。
朝倉湊坐在長桌邊,把幾張活動配置圖攤得亂七八糟。他看見海斗,立刻抬手。
「海斗,你真的來了。」
「被帶來的。」
「講得跟遭到綁架一樣。」
「差不多。」
湊笑了一聲,把旁邊的椅子拉開。海斗沒有立刻坐下。
長桌另一側是一名黑色長髮的女生。她制服領口別著高三年級章,包包掛在椅背上,上面擠著好幾個小吊飾,其中一隻灰白色的貓歪著腦袋,尾巴由透明塑膠片做成。
女生注意到海斗的視線,伸手把包包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
「不好意思,是不是擋到位置了?」
「沒有。」
她仍然把包包抱到腿上,向他輕輕點頭。
「我是藤田美緒,三年 C 班。」
「黑川海斗,二年 B 班。」
「我知道。」她說完像是覺得不太對,又補充,「剛才神崎同學有提到。」
琉夏已經站到橘蒼真旁邊,將修好的小屋燈飾放上桌。
「人帶來了,燈也活了。」
橘蒼真推了推眼鏡,視線依序掃過四人。
「先說明情況。」
他把一張最新的氣象預報放到桌面中央。
十二月二十四日前後,海濱市可能迎來近幾年最強的一波寒流。原本預定分開準備的戶外舞台、心願廣播、燈光展區和交換禮物區,必須提早整合動線,並準備部分活動移入校舍的備案。
「學生會缺少能同時確認四個區域的人。」橘蒼真說,「我需要一組臨時協調人員,直到活動結束。」
他看向琉夏。
「神崎負責代表輕音社,確認舞台和音響需求。」
「了解。」
「藤田負責心願卡、交換禮物名單和物品紀錄。」
美緒將桌上的資料拉近。
「我會重新整理成一份共同清單。」
「朝倉負責現場人力、搬運和不同社團之間的時間協調。」
湊看著堆在面前的配置圖。
「難怪剛才給我這麼多張。」
最後,橘蒼真的目光停在海斗身上。
「黑川負責小型設備、音訊資料和備份。」
海斗沒有立刻答應。
「我沒有參加過校內活動。」
「所以?」
「可能有更適合的人。」
「有經驗的人已經在負責各自的區域。」橘蒼真說,「我現在缺的是能發現問題、並且直接說明解決方式的人。神崎說你符合。」
海斗看向琉夏。
她靠著桌邊,像是沒注意到他的視線,只用指尖撥了一下剛修好的小屋燈飾。
湊先開口。
「他可以。國中時我的遊戲機、耳機和手把,有一半都靠他續命。」
「另一半是你自己摔壞的。」
「所以我才需要你。」
湊說得太自然,彷彿兩人高中分班後逐漸減少的聯絡根本不存在。
海斗把目光移回桌面。
「到二十四日?」
「活動收尾到二十六日。」橘蒼真回答,「不強迫。現在拒絕也可以。」
拒絕的理由並不難找。
考試快到了。他不熟悉另外兩人,也不喜歡需要反覆討論的團體活動。況且舞台和廣播都有自己的社員,就算少了他,事情大概也能完成。
但桌上的小屋燈飾還亮著。
琉夏沒有說「大家需要你」,橘蒼真也沒有用活動責任壓他。他們只是具體說明了要他做什麼,然後把決定留給他。
海斗拉開椅子坐下。
「我先看設備。」
橘蒼真點頭。
「那就去倉庫。」
舊校舍一樓的器材倉庫,比外面的走廊更冷。
鐵門一拉開,灰塵和紙箱受潮後的氣味一起湧出來。湊打開牆邊的燈,天花板只亮了兩盞,最裡面仍是一片昏暗。
美緒拿著夾板,按照架上的標籤逐項記錄。
「延長線七捆,室外燈串四箱……這裡寫五箱。」
「上面還有一箱。」湊指著高處。
「我拿梯子。」
「我來吧。」
湊已經先把折疊梯拖過來。他踩上第二階時,琉夏從另一排架子後面突然停住。
「等一下。」
「怎麼了?」
「那裡有一隻超大的蟲。」
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紙箱角落趴著一隻黑色蜘蛛。
海斗走近兩步。
「假的。」
「你確定?」
「腳的方向一樣,塑膠的。」
湊伸手把蜘蛛拿起來,翻到背面。底下還黏著一小段透明膠帶。
「去年鬼屋留下來的吧。」
琉夏往後退的腳步停住,立刻換回若無其事的表情。
「我早就知道。我只是確認你們的觀察力。」
「妳剛才差點把 Bass 當武器拿出來。」湊說。
「那是專業的危機處理。」
美緒低頭在清單上寫了一筆。
琉夏湊過去看。
「學姊,你不會把『神崎害怕塑膠蜘蛛』也記進去吧?」
「沒有。」美緒把夾板轉開一點,「我只寫這箱是去年鬼屋用品,應該移走,避免和燈飾混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
「而且害怕蟲很正常。」
琉夏看著她,像是原本準備好的玩笑突然失去用處。
「學姊也怕?」
「很怕。」
「那我們是同盟了。」
美緒笑了一下。
海斗從她們旁邊經過,走到最裡面的木架前。
那裡擺著幾盞舊式白燈。和入口用的小屋燈飾不同,它們的外框是霧白色金屬,中間嵌著半透明玻璃,底座還裝有一個老舊的音訊模組。
其中一盞的電源線被單獨纏起來,上面貼著一張褪色標籤。
「這個不在清單上。」海斗說。
美緒走到旁邊。
「日期是三年前。」
湊從梯子上下來,把上層的箱子抱到地面。
「還能用嗎?」
「不知道。不能直接插電。」
「會爆炸?」琉夏問。
「不至於。可能燒掉。」
「聽起來沒有比較安心。」
海斗蹲下來,拆開底座外殼。裡面的電容沒有明顯膨脹,但接點已經氧化,音訊模組旁邊插著一張舊記憶卡。
美緒用筆尖指向模組側面。
「這裡寫著『心願廣播備用』。」
「可能是以前的展示燈。」湊說,「播放留言的那種?」
琉夏也蹲下來,長髮從肩膀滑到前方。她用手腕上的髮帶把頭髮隨手束起。
「能讀嗎?」
「先清接點,再用外接設備讀。」海斗說,「不要用原本的電源。」
「需要什麼?」
海斗抬頭。
四個人都在看他。
他原本想說自己處理就好。話到嘴邊,卻看見湊手上還抱著沉重的燈箱,美緒已經翻到新的紀錄頁,琉夏則把手機手電筒對準模組,光線穩穩停在他需要的位置。
「朝倉,把桌上的工具箱拿來。」
「好。」
「神崎,光往左一點。」
「這樣?」
「再低。」
「要求真多。」
她嘴上抱怨,手卻沒有晃。
「藤田學姊,記憶卡先不要登記成可用。狀態寫待確認。」
美緒在夾板上寫下文字。
「保管人呢?」
海斗看著仍插在模組裡的記憶卡。
「現在先不拔。」
美緒點頭。
「我寫原位封存。」
接點清理完成後,海斗從工具箱找到一條規格勉強相符的測試線。他沒有替舊燈通電,只把音訊模組接上自己的播放器。
螢幕閃了兩下,出現一個沒有名稱的檔案。
湊把箱子放到牆邊。
「真的有東西。」
「先確認檔案有沒有損壞。」海斗說。
他把音量調到最低,按下播放。
最先出現的是很長一段雜音。
接著,一個聽不出性別的年輕聲音從播放器裡傳出來。
「希望今年,至少有人可以——」
聲音在這裡中斷。
檔案只剩下空白的底噪。
倉庫裡沒有人立刻說話。
海斗按下停止。
「後面壞了?」湊問。
「可能是錄音中斷,也可能是檔案損壞。」
琉夏仍蹲在旁邊,剛才總帶著笑意的神情淡了一點。
「至少有人可以怎樣?」
「現在不知道。」海斗拔掉測試線,「也不該繼續亂讀。這是心願廣播的資料,可能不是公開內容。」
美緒看向那張褪色標籤。
「旁邊好像還有東西。」
她沒有直接伸手,而是先示意大家看模組底部的縫隙。裡面夾著一小角淡藍色紙張。
海斗用鑷子把紙慢慢抽出來。
那是一張折過兩次的卡片,正面只印著白燈聖夜祭的舊標誌,沒有名字。
「先不要打開。」美緒說。
琉夏抬眼。
「妳不好奇?」
「好奇。」美緒把卡片放進透明文件袋,「但好奇和可以看,不是同一件事。」
琉夏望著文件袋,輕輕呼出一口氣。
「學姊比橘學長還像學生會。」
「我只是怕弄錯。」
海斗看著她在封口貼紙上寫下日期、地點和發現人。連那句被截斷的錄音,她也只記錄成「內容未確認」,沒有自行補上任何推測。
至少有人可以——
那半句話像一條沒有接好的電線,停在每個人都能想像、卻不能擅自完成的位置。
橘蒼真從倉庫外走進來,確認四人的發現後,決定暫時封存記憶卡與卡片。
「明天下午,需要做一次專項確認。」他說,「但四個人沒必要同時到場。黑川,你負責設備判斷,可以選一個人協助。」
海斗看向桌上的工具、紀錄表和舞台配置圖。
三種工作都合理,也都不可能由他單獨完成得最好。
傍晚五點,中庭的風比倉庫裡更冷。
四人把一盞完成基本清理的白燈搬到展示架上。這不是剛才那盞保存錄音的舊燈,而是今年準備重新使用的第一批燈具。
如果測試成功,二十四日當晚,從校門到主舞台之間將會亮起三十六盞同樣的白燈。
「插座確認。」湊站在展示架旁。
「燈具編號一號。」美緒看著清單,「線材和箱上標示一致。」
琉夏站在幾公尺外,抱著手臂看向舞台方向。
「這個位置會不會太低?觀眾一多,後面的人只看得到前面的頭。」
「燈不是表演。」海斗說。
「但它要帶路吧?看不到怎麼帶?」
海斗抬頭重新看了一次展示架。
原本設計的高度確實偏低。白燈如果只照亮腳邊,從校門方向走來的人很難看見下一盞的位置。
「提高二十公分。」他說。
湊立刻搬來另一段支架。
「我固定上面。」
「我扶著。」琉夏走到展示架另一側。
「神崎同學,妳的髮帶掉了。」美緒提醒。
琉夏低頭,才發現綁在手腕上的髮帶不知什麼時候滑到地面。美緒替她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再交回她手裡。
「謝啦,學姊。」
「不客氣。」
海斗接上測試電源。
開關按下去,白燈沒有亮。
湊仍扶著架子。
「哪裡有問題?」
海斗蹲下來檢查接線。插頭、電壓和燈具本身都沒有異常。
美緒翻動清單。
「等等,這條延長線的標籤是中庭一號,但箱子裡的紀錄寫它上個月被換到廣播室。」
「標籤沒更新?」湊問。
「可能是線換了,標籤留下來。」
琉夏朝另一側牆邊看去。
「那邊還有一個插座。」
「不同迴路。」海斗說,「用那個測。」
湊拔下原本的延長線,琉夏扶著展示架,美緒則在清單上把錯誤標籤圈起來。
海斗接上另一側電源,再次按下開關。
白燈先是微微閃爍,接著穩定亮起。
暖白色的光落在四人之間。
它沒有舞台燈那麼明亮,也不能讓中庭變暖。風吹過時,展示架仍發出細微的金屬震動聲。
但從校門方向望過來,這一盞燈確實很清楚。
「成功。」湊鬆開展示架,「這算我們小組的第一個成果吧?」
「主要問題只是標籤錯誤。」海斗說。
「找出標籤錯誤也是成果。」美緒在表格上寫下修正紀錄。
琉夏站到白燈下面,抬手遮住一點光。
「黑川,你偶爾也可以直接承認事情做成了。」
「做成了。」
「太快了,聽起來像敷衍。」
「那要怎麼說?」
「例如——多虧大家,我們一起讓第一盞燈亮起來了。」
海斗看了她一眼。
「不像我會說的話。」
「確實。」
湊笑出聲。
美緒也低下頭,嘴角帶著很淡的笑意。
海斗把工具收回盒子。拉上拉鍊時,他聽見身後傳來塑膠扣環落地的輕響。
美緒包包上的灰白貓吊飾掉了下來。
她立刻彎腰撿起。
「線斷了。」海斗說。
「沒關係,我回家再——」
「會掉。」
美緒停住。
海斗從工具盒拿出一個備用金屬環。
「借我。」
她把吊飾交給他。
海斗拆掉斷裂的塑膠線,換上金屬環,再用鉗子把接縫壓緊。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美緒接回吊飾,指尖碰了碰新換的環。
「謝謝。」
「這樣比較不會斷。」
「嗯。我會記得。」
琉夏從白燈旁邊探過頭。
「黑川,你對東西比對人主動多了。」
海斗把鉗子放回原位。
「東西壞了看得出來。」
這次沒有人接著開玩笑。
風穿過中庭,白燈在他們之間安靜地亮著。
過了一會兒,湊拍了拍海斗的肩。
「人有時候也看得出來。只是比較麻煩。」
海斗沒有回答。
他低頭確認工具盒是否關好,卻在拉鍊拉到底以前停了一下。
明天下午,他原本可以自己來。
但橘蒼真已經明確說過,需要一個人協助。
而那三個人,現在都站在燈光照得到的地方。
離開前,美緒把封存舊記憶卡與卡片的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今晚要先決定由誰保管。」她說,「不然放在沒有鎖的倉庫不安全。」
「廣播社明天早上有人。」湊說。
「但還不知道資料能不能直接交給他們。」海斗看向記憶卡,「至少要先做不播放內容的備份確認。」
琉夏抱著手臂。
「所以現在有三種做法。」
那張沒有署名的卡片躺在透明袋裡。旁邊是寫著三年前日期的記憶卡,以及四人剛完成的第一份共同清單。
海斗抬頭看向其餘三人。
這一次,沒有人替他決定。
第 1 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