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社門口的走廊,比舊校舍倉庫亮得多。
美緒抱著夾板站在門邊,看著湊把透明文件袋放進上鎖器材櫃。琉夏蹲在旁邊,用手電筒照著櫃門內側的編號,金色長髮從肩膀滑下來,差點碰到最下層的紙箱。
「右邊第二格。」美緒說,「編號是 B-04。」
「收到。」湊把文件袋往裡推到底,「三年前的未確認資料,暫時入住廣播社高級套房。」
「沒有窗戶,還要和壞掉的麥克風住一起。」琉夏說,「住宿評價最多兩顆星。」
美緒低頭確認交付表。
文件袋裡有舊記憶卡、未署名的淡藍色卡片,以及她剛才重新寫過的發現紀錄。封口沒有拆開,四個角也沒有破損。
「朝倉同學,請在交付人欄位簽名。神崎同學也要。」
琉夏接過筆。
「兩個人都簽?」
「因為是你們共同送來的。」
「原來我們現在是共同嫌疑人。」
「是共同保管紀錄人。」
「聽起來更像正式嫌疑人了。」
湊在旁邊笑了一聲,接過她手裡的筆。
美緒本來想說,這不是可以開玩笑的事情。
但琉夏簽名時特地把髮帶纏回手腕,沒有讓袖口碰到文件袋;湊鎖上櫃門後,也拉了兩次把手確認。兩個人嘴上仍然隨意,動作卻比她預想得仔細。
美緒在表格最下方寫下時間。
十七點四十二分。
「明早我會和星野同學確認櫃號。」她說,「在那之前,誰都不能自行取出。」
「包括廣播社的人?」湊問。
「包括。」
「那妳寫得明確一點。」琉夏把筆還給她,「不然明天有人看到『廣播社器材櫃』,可能會以為是送給他們自由研究的禮物。」
美緒停了一下,在備註欄補上:
> 未經學生會與廣播社負責人共同確認,不得取出、播放或拆閱。
她原本只想記錄物品去了哪裡。
琉夏提醒之後,她才發現「放進上鎖的櫃子」和「誰有權打開」,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
門鎖扣上的聲音很輕。
可那張多出來的備註,讓美緒第一次覺得,程序並不是把事情寫得麻煩,而是替所有還沒有被說清楚的界線留一個位置。
隔天早上,星野沙月比約定時間早了五分鐘到廣播社。
她把圍巾塞進書包,先對美緒笑了一下,又看向器材櫃上的封條。
「我昨晚有收到橘學長的訊息。放心,我沒有偷看。」
「我沒有懷疑妳。」
「真的?」
「真的。」
沙月像是確認她不是客套,才從口袋拿出鑰匙。
她沒有立刻開櫃,而是先翻出一本厚厚的借用紀錄。封面貼著好幾層改過年份的標籤,最舊的一張只剩下半個「白」字。
「三年前的心願廣播,確實用過一批能接在展示燈上的備用模組。」沙月說,「但那套設備隔年就停用了。因為燈光組、廣播社和學生會各自貼自己的標籤,最後有人把同一個箱子登記了三次。」
美緒看著紀錄表上的三組編號。
「所以現在不能只靠外面的標籤確認來源。」
「嗯。而且當年的規則只有『已播放』和『未播放』,沒有寫未播放的資料之後要交給誰。」
沙月把其中一頁轉向她。
有一格用紅筆寫著「待處理」,後面沒有日期,也沒有簽名。
那三個字和昨天那半句錄音一樣,停在一個沒有人繼續往下寫的位置。
「可以從檔案名稱查到投稿人嗎?」美緒問。
「也許可以看到建立日期或錄音機編號,但要先取得顧問老師同意。」沙月說,「內容不能直接播放。卡片也一樣。」
美緒點頭。
她沒有失望。
至少現在已經知道,這不是單純損壞的舊器材,而是一份當年沒有完成處理的資料。更重要的是,如果今年仍然沿用同樣的分類,新的心願也可能在活動結束後留在某個沒有人負責的箱子裡。
她把自己的夾板翻到空白頁。
「今年要增加第三種狀態。」
「第三種?」
「已播放、未採用,還有待確認。」美緒說,「待確認不能放進一般器材箱,也不能只寫保管地點。要記錄封存人、可以開啟的人和下一次確認日期。」
沙月眨了眨眼。
「藤田學姊,妳是不是已經把我們廣播社明年的規則也一起做完了?」
「還沒有。」美緒說,「我只是先寫問題。」
她說完才發現,自己已經在紙上畫了三個欄位。
下午的臨時小組會議剛開始,橘蒼真便把音樂教室的鑰匙放到桌上。
「今天要確認舊模組會不會干擾舞台設備。」他說,「黑川,協助人選決定了嗎?」
海斗看向坐在斜對面的琉夏。
「神崎。」
琉夏原本正用筆帽敲著桌面,動作停了一下。
「叫我?」
「妳今天能帶 Bass 和舞台接線去音樂教室嗎?」
「能是能。」她把筆帽按回去,「你居然真的主動點名我。需要我把這一天寫進校史嗎?」
「不用。」
「那我寫進自己的手帳。」
海斗沒有接她的玩笑,只把一張簡單的測試圖推過去。
「只有妳知道實際演出會怎麼接。用別人的設定測沒有意義。」
琉夏低頭看了兩秒。
「好。放學後我去社辦拿 Bass。」
美緒把這項分工寫進共同清單。
黑川海斗——音訊模組與外接播放器。
神崎琉夏——Bass、導線與舞台實際接法。
朝倉湊——搬運、計時與插座區域確認。
藤田美緒——測試步驟、器材編號與結果紀錄。
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有一個不能由別人隨便代替的理由。
她看著那四行字,忽然理解海斗昨天為什麼沒有說「誰都可以」。
音樂教室裡的暖氣壞了一半。
琉夏把 Bass 從琴袋裡拿出來時,指尖已經凍得有些發紅。湊搬來舞台預定使用的音箱,照著配置圖把它放到教室前方。海斗則把舊模組接上獨立播放器,全程沒有替它接回原本的電源。
美緒在白板上寫下測試順序。
一、單獨開啟 Bass 音箱。
二、加入舞台延長線。
三、接上廣播用外接播放器。
四、確認是否出現雜音、跳音或電流聲。
「看起來像實驗課。」湊說。
「希望不要像化學實驗一樣突然冒煙。」琉夏背上 Bass。
「不會冒煙。」海斗說。
「你每次只否定最嚴重的部分,剩下的就更可疑了。」
第一輪測試沒有異常。
琉夏彈了幾個短音,低沉的聲音從音箱裡穩定傳出。美緒在表格上勾選「正常」,又確認海斗使用的是獨立電源。
第二輪加入舞台延長線後,仍然沒有問題。
到了第三輪,湊把廣播用播放器接上另一個插座。
琉夏按住第四弦,彈出一個很低的音。
喇叭裡忽然多出規律的喀聲。
不是很大,卻剛好卡在 Bass 延音的空隙裡,像有人用指甲輕敲玻璃。
琉夏立刻停手。
「再一次。」海斗說。
她重新彈下同一個音。
喀聲再次出現。
美緒把剛才的勾改成三角形,旁邊寫下發生時間。湊則蹲到牆邊,重新確認兩條延長線實際接到哪一組插座。
「圖上寫不同迴路。」他說,「但牆上的編號都一樣。」
海斗拔掉廣播播放器,聲音消失。
重新接上,喀聲又回來。
「不是 Bass 壞掉。」他說,「是外接播放器的電源和舞台音箱形成干擾。舊模組如果照以前的方式放在展示燈裡,靠近舞台時也可能發生。」
琉夏低頭看著自己的效果器。
「正式演出會聽得出來?」
「安靜的段落會。」
「有辦法處理嗎?」
「把廣播和舞台分開供電,播放器加隔離接線。不能共用這條延長線。」
琉夏沒有立刻開玩笑。
她把 Bass 的音量旋鈕轉回原位,抬頭看向海斗。
「黑川,之後測到問題就直接說。不要因為覺得只是小聲,或怕影響排練,就先替我們判斷能不能接受。」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我不會替妳判斷。」海斗說。
「那就好。」
琉夏低頭在手帳上寫了一行字。她寫得很快,卻在最後一個字停了兩秒,才把本子闔上。
美緒沒有看見內容。
但她第一次聽見琉夏沒有在真正需要回答的地方加上一句玩笑。
問題並不只出在電源。
美緒重新核對器材編號時,發現廣播社的紅色圓標和舞台組的紅色三角標,經過幾次磨損後幾乎看不出差別。昨天被放進 B-04 的舊資料,也只在文件袋外寫了「待確認」,沒有標明它屬於資料、器材,還是活動紀錄。
「我今晚重新做標籤。」她說,「全部整理好再交給你們。」
「全部?」湊看向桌上分成三疊的表格。
「數量不多。」
其實很多。
光是舞台和廣播共用的線材就有二十七件,還不包含燈光區。她已經在腦中排好回家後的順序:先重畫表格,再印標籤,最後把今天的測試紀錄輸入電腦。
反正她本來就比較擅長這些。
不需要讓其他人陪著做。
「沒關係,我自己——」
她說到一半,看見白板上的四行名字。
每一行後面,都有一個不能由別人隨便代替的理由。
如果所有結果最後仍然只由她一個人整理,那份共同清單就只是看起來像共同而已。
美緒把原本那句話停住。
「朝倉同學,可以請你重新走一次舞台到廣播社的搬運路線,替每個共用箱子確認放置區嗎?」
湊立刻站起來。
「可以。」
「黑川同學,請把不能共用的電源和接線畫成簡圖。」
「好。」
「神崎同學……」
琉夏抱著 Bass 看她。
美緒的視線落到她剛才收起來的手帳。
「請把妳遇過的設備問題,只寫關鍵字給我。斷訊、雜音、換場太慢之類的。現在不用交手帳。」
琉夏挑了一下眉。
「學姊,妳是不是看出那裡面有很多不能見人的東西?」
「我沒有看。」
「那妳猜對了。」
她從手帳最後撕下一張空白便條,開始列項目。
四個人分開工作後,桌上的紙反而很快少了下去。
美緒把新標籤分成三種形狀,不再只靠顏色區別。圓形代表廣播,三角形代表舞台,正方形代表待確認。每張標籤右下角還有一個很小的像素圖案,用來讓遠處也能看出分類。
湊拿起其中一張。
「這隻貓是什麼?」
美緒看了一眼。
那是她順手畫上去的灰白色像素貓,尾巴做成透明格子的樣子。
「毛毛。」
「妳家的貓?」
「嗯。我有做牠的貼圖。」
話一出口,她才發現另外三個人都抬起頭。
琉夏立刻把便條紙壓到桌上。
「等一下,學姊會做貓貼圖?這比舊錄音重要多了吧。」
「沒有比較重要。」
「有成品嗎?」
「現在沒有。」
「妳剛才停頓了,代表手機裡有。」
美緒把標籤往自己這邊收了一點。
海斗看著那張像素貓。
「正方形再加一條斜線。」
「為什麼?」
「只看外框,貼歪的時候可能和菱形混在一起。」
美緒重新看了看。
確實有可能。
她拿起筆,在待確認標籤上加了一條斜線。那隻像素貓仍然留在右下角,沒有被擦掉。
傍晚前,沙月帶著顧問老師允許查閱的舊器材清冊來到音樂教室。
他們沒有取出記憶卡,也沒有拆開卡片,只靠舊模組底部的機身編號,確認它屬於三年前的心願廣播備用設備。
資料的主人仍然不知道。
那句錄音後面是自然中斷,還是檔案損壞,也仍然沒有答案。
但舊記憶卡和淡藍色卡片有了新的處理狀態:
> 限制資料。原封保管。等待顧問老師與學生會共同確認。
美緒把新標籤貼上透明文件袋,再由沙月鎖回 B-04。
舊模組本體則貼上「禁止接回原電源」的待確認標籤,放進學生會器材櫃。海斗的測試簡圖和美緒的器材紀錄一起夾在外側。
這次,交付表上有保管地點、可開啟人員、確認期限,以及下一次處理日期。
同一份格式也會用在今年的心願廣播。
「這樣就不會再有一張卡片住在燈裡三年吧?」湊問。
「至少不會因為沒有人知道該交給誰。」美緒說。
「那今天算解決了?」
海斗收起隔離接線的測試結果。
「舊資料沒有。」
「但今年的流程有。」美緒說。
她說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以前她總覺得,沒有把全部問題處理完,就不能說事情已經完成。
可是有些事情能做到的,不是替過去補上一個擅自想像的答案,而是讓同樣的空白不再出現。
橘蒼真看過新表格後,決定隔天下午進行第一次舞台與廣播聯合測試。
時間只有四十分鐘。
輕音社要確認演出接線,廣播社要測試心願播放切換,舞台組還要實際走一次搬運和換場。
琉夏翻開自己的手帳,頁面邊緣貼滿不同顏色的小紙條。
「四十分鐘。」她說,「聽起來很適合創造新的失誤紀錄。」
湊靠過去。
「妳到底記了多少?」
「從去年第一次把導線踩鬆開始。」
「那本東西比學生會檔案還完整吧。」
琉夏把手帳合起來。
「這是黑歷史,不是檔案。」
她說得像玩笑,手指卻一直按在封面上。
明天的聯合測試,不可能只靠她一個人把所有問題提前找出來。
離開音樂教室前,美緒把今天完成的資料放進新的分類夾。
圓形、三角形、帶斜線的正方形。
三種標籤並排時,差異比她想像得清楚。
琉夏還站在講桌旁,沒有把手帳收進書包。
「藤田學姊。」她忽然叫住美緒。
「怎麼了?」
「妳今天說,不用把手帳交出來,只要先寫關鍵字。」
「嗯。」
「但明天四十分鐘要把那些問題全部測完,只看關鍵字可能不夠。」
她把手帳翻到中間。
美緒只看見密密麻麻的日期、歌曲縮寫和箭頭,沒有去讀內容。有幾頁的字比其他地方重,紙面甚至留下筆尖壓過的痕跡。
「我每次排練出錯都會記。」琉夏說,「有些是設備,有些是換場,有些只是我自己沒做好。平常我知道怎麼看,可是別人不一定看得懂。」
湊停下拉琴袋拉鍊的動作。
海斗也從插座旁抬起頭。
琉夏把手帳闔上,笑了一下。
「所以,這次可能得讓一個人參觀我的失敗博物館。」
她仍然用了玩笑。
但沒有立刻把手帳收回去。
美緒看著她握住封面的手。
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紀錄。
把它交出去,代表讓另一個人知道,她並不是每一次都像表面上那麼有把握。
第 2 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