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夏花了一個晚上，把自己的失敗分成可以給別人看的，和暫時還不想給別人看的。
她的手帳原本沒有這種界線。
設備雜音、換場超時、踩鬆導線、彈錯小節，甚至哪一次排練結束後明明很在意，卻還是笑著說了「反正正式演出不會這樣」，全都擠在同樣的方格裡。
直到昨天，她才第一次需要決定，哪些內容能成為全組共用的資料。
隔天午休，琉夏在三年 C 班門口把手帳交給美緒。
書頁側邊貼了六張藍色標籤，另外幾頁則被紅色紙條蓋住。
「藍色可以看，紅色是國家機密。」琉夏說。
美緒接過手帳，沒有立刻翻開。
「我只整理藍色標籤的頁面。其他地方就算和測試有關，我也不會自行使用。」
「學姊這麼正式，我突然很想補一份閱覽同意書。」
「需要的話，我可以做。」
「不用，拜託不要真的做。」
美緒輕輕點頭。
琉夏本來已經準備轉身，腳步卻停了一下。
「還有。」
「嗯？」
「如果裡面有寫到是我自己的問題，也照原樣整理。」她的手指勾著腕上的黑色髮帶，「不用幫我改成設備不好，或是時間不夠。」
這句話說出口時，沒有任何可以讓它聽起來比較輕鬆的尾巴。
美緒抱穩手帳。
「我不會替妳刪掉，也不會讓其他人看到不需要看的部分。」
琉夏點了一下頭。
她走回二年級教室時，海斗還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有線耳機塞在左耳，桌上攤著昨天畫的電源簡圖。
琉夏站到他桌旁。
「黑川，今天放學後能不能提早二十分鐘到音樂教室？」
海斗摘下耳機。
「帶什麼？」
「隔離接線和測試播放器。」她說，「我想在其他人到以前，先把 Bass 安靜段落的喀聲排掉。正式測試只有四十分鐘，我不想靠運氣確認它會不會出現。」
海斗看了她兩秒。
「可以。」
「答應得這麼快，不怕我把你加入輕音社永久維修名單？」
「那個不答應。」
「很好，權利邊界很清楚。」
琉夏笑著說完，卻沒有把剛才真正的請求改寫成玩笑。
放學後，海斗比約定時間早了三分鐘到音樂教室。
琉夏推門進去時，他已經把舞台音箱、廣播播放器和兩組延長線分開放好。桌上多了一條貼著白色膠帶的短接線，膠帶上只寫了四個字。
廣播專用。
「你連遺言都貼好了。」琉夏把 Bass 琴袋靠到牆邊。
「是用途。」
「接錯會怎樣？」
「喀聲回來。」
「比遺言實用。」
她背起 Bass。海斗先接上昨天使用的測試播放器，裡面沒有歌曲，只有一段海浪聲。
遠處的浪一次次推上海堤，風從欄杆間穿過，偶爾還能聽見電車壓過鐵橋的低鳴。
琉夏按著弦，沒有立刻彈。
「這是你錄的？」
「嗯。」
「拿海浪測搖滾樂團的設備，會不會太和平？」
「安靜的聲音比較容易聽出雜音。全空白反而不知道播放器有沒有真的在工作。」
海斗把音量調低。
琉夏第一次知道，他耳機裡那些看起來像音樂的東西，有時只是海邊的風。
第一輪沿用昨天的接法。
她彈下第四弦，規律的喀聲立刻從延音後方冒出來。
第二輪，海斗把隔離接線加在廣播播放器和輸出設備之間，再讓舞台音箱使用另一組電源。
琉夏重新彈下同一個音。
這一次，教室裡只剩 Bass 低沉的延音，和播放器中很遠的海浪。
「沒了。」她說。
「再測安靜段。」
琉夏彈了明天預定測試的前奏。那一段只有 Bass，音量不大，每一個換把和停頓都會被聽得很清楚。
海斗盯著播放器的輸出指示。
「第三小節再一次。」
「哪裡有問題？」
「沒有。剛才妳左手是冷的，第一個音比較短。」
琉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她原本想說正式演出不會這樣。
手帳裡已經有太多次同樣的句子。
海斗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還留著溫度的暖暖包，放到譜架邊。
「先用這個。」
「你連樂手的手指都列入設備保養？」
「不是設備。」
回答得太快，琉夏反而沒接上下一句玩笑。
她把暖暖包握進掌心。
「……借我兩分鐘。」
「嗯。」
海斗沒有說她彈得夠不夠好，只把設備問題和演奏狀態分開，也沒有假裝沒看見她其實需要停一下。
那反而讓她比較容易呼吸。
兩人完成第三輪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美緒先走進來，手上拿著透明資料夾。湊跟在後面，肩上掛著計時板，另一手還替廣播社搬了一箱接線。星野沙月抱著播放器，桐谷律則提著吉他盒，一進門便看向牆上的時鐘。
「剩四十分鐘。」律說。
「歡迎來到限時逃脫音樂教室。」琉夏說。
美緒把資料夾放上講桌。
封面印著：
> GLASS BIRD／舞台與廣播聯合測試檢核表 v1
表格分成電源、播放切換、搬運、換場和演奏提示五區。每一項後面都有「通過、重測、停止」三格。
最下方有一行被完整保留下來。
> 廣播結束後，容易為了怕空拍而提早進第一拍。
琉夏盯著那行字。
那是她自己在藍色標籤頁上畫線的內容。
美緒沒有把它改成「提示不清」或「播放時間誤差」。
「其他頁面我沒有看。」美緒說，「這一項是妳指定可以整理的。」
琉夏把手帳接回來。
六張藍色標籤仍在原位，紅色紙條也沒有被移動。
「很好。」她說。
這次的兩個字，比她預想得難說。
第一輪聯合測試從心願廣播的結尾開始。
沙月站在教室後方，照著正式流程讀完二十秒的示範稿。海斗負責確認廣播播放器和舞台音箱的電源，湊則從門外推著器材箱進場，美緒按下碼表。
琉夏和律站在預定位置等待切換。
示範稿最後一句落下。
教室裡突然安靜。
琉夏看不到後方的沙月，也不知道播放器是否已經完全切斷。
空白像被拉長了一點。
她彈下第一個音。
幾乎同時，喇叭裡傳出沙月收起稿紙時碰到麥克風的輕響。
律立刻停下。
「早了。」
「我知道。」琉夏說，「今天的 Bass 比廣播社更積極。」
她下意識笑了一下，準備讓大家直接重來。
海斗卻看向她。
「早了半拍。不是設備干擾。」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他答應過，發現問題時會直接說。
琉夏握著琴頸的手緊了一點。
「好。」她轉向美緒，「那一項標停止，不是重測。」
美緒在檢核表上勾下紅色方格。
第一輪換場用了八十七秒，比預定的一分鐘多了二十七秒。
問題不只在她。
湊推器材箱進門時，Bass 的導線正好橫過搬運路線；沙月結束播放後沒有能讓舞台看見的提示；律的效果器和琉夏的踏板又必須分兩次移動。
「我可以站在門邊打手勢。」湊說。
「那誰搬第二箱？」美緒問。
「我打完手勢再搬。」
「會多十二秒。」她看著碼表。
「我跑快一點。」
「不要在一堆線旁邊跑。」海斗說。
湊看了看地面，放棄反駁。
第二輪開始前，海斗把一盞小型白色提示燈接到廣播播放器旁的獨立開關。沙月讀稿時燈會亮著，播放器完全切斷後才熄滅。
琉夏只要等白光消失，再進第一拍。
湊則把器材箱路線往右移，避開 Bass 導線。
美緒重新編號每個步驟。
第二輪沒有搶拍。
但換場仍用了六十八秒。
多出來的八秒，卡在琉夏的踏板上。
為了保留前奏的音色，她需要在上場後再接上一顆效果器。平常排練時不算問題，放進廣播切換後，卻讓整條流程停在她腳邊。
律蹲下來看了一眼。
「昨天不是說一分鐘夠？」
他的語氣不重，只是在確認。
琉夏翻開手帳。
那個時間是她自己寫的。
當時她只測了樂團內部換場，沒有把廣播結束、器材箱進場和線路確認算進去。
「是我估錯。」她說。
湊正準備開口，琉夏先把效果器從接線中拆下來。
「前奏改用音箱乾聲。第二段再切效果。」
律皺了一下眉。
「音色會不一樣。」
「我知道。」
「妳昨天還說那段不能動。」
琉夏的指尖壓在手帳邊緣。
她確實說過。
因為那是她最喜歡的一段，也因為承認需要改，就像承認自己沒有把所有事情算好。
「不能動的是前奏的節奏，不是那顆效果器。」她抬起頭，「我今晚重新調音箱。你把第二段進效果的地方空給我。」
律看著她，最後點了一下頭。
「我留下來一起改。」
「不用，我——」
琉夏停住。
她差點又把話接成自己處理就好。
「好。」她改口，「一起。」
她低頭看著第二輪留下的六十八秒。
設備、路線和她自己的判斷，全都可能成為那十四秒的來源。要讓今天的成果不只停在一次成功，測試結束後還得決定：哪一條原則即使場地、時間或人手再變，也不能為了趕進度被省略。
第三輪開始前，她把手帳放到講桌上，沒有再翻。
「沙月，最後一句念完不要補話，等白燈熄滅。」
「了解。」
「海斗，確認廣播線切斷後直接說。」
「好。」
「湊，只搬右邊的箱子。左邊那個留在台側，不要兩個都接。」
「收到。」
「藤田學姊，從廣播最後一個字開始計時。」
美緒把手指放上碼表。
「可以。」
琉夏看向律。
「白燈滅，我進第一拍。你等我第二個音。」
律背好吉他。
「別搶。」
「你可以換一句比較像鼓勵的。」
「正式演出再說。」
沙月開始讀稿。
小小的白燈亮在教室後方。
湊握住器材箱把手，美緒盯著秒數，海斗的手停在播放器旁。每個人都在等同一個訊號。
最後一個字落下。
海斗切斷廣播線。
白燈熄滅。
「可以。」他說。
琉夏沒有急著填滿那一瞬間的安靜。
她讓空白完整停了一拍，才彈下第一個音。
低沉的 Bass 聲乾淨地落進教室。律在第二個音加入，沒有喀聲，沒有碰撞，也沒有誰還在搬動線材。
美緒按停碼表。
「五十四秒。」
湊把器材箱推到標記位置。
「成功逃出音樂教室。」
「而且沒有人冒煙。」琉夏說。
海斗收起測試線。
「這次沒有搶拍。」
琉夏看向他。
「你可以說得更像稱讚。」
「是稱讚。」
他的語氣仍然沒什麼起伏。
琉夏卻沒有再要求重說一次。
美緒把第三輪結果整理成正式版本：廣播與舞台分開供電、播放器使用隔離接線、白色提示燈作為切換訊號、器材箱改走右側路線、Bass 效果器延後到第二段啟用。
這份流程之後可以直接交給舞台組和廣播社使用。
手帳裡那些原本只屬於失敗的句子，第一次變成了下一次能照著做的步驟。
測試結束後，橘蒼真帶來最新的寒流備案。
中庭活動可能有一部分移進體育館。明天下午必須同時確認三件事：舞台換場複測、交換禮物箱入庫，以及中庭專用電源改接到室內備案路線。
「朝倉。」橘蒼真把三張時間表放到桌上，「這三項都需要搬運或現場協調，但時間有重疊。你先排優先順序，其他工作再重新分配。」
湊低頭看了幾秒。
「應該都排得進去。」
美緒把三張紙並在一起。
「交換禮物箱十六點送到。舞台複測十六點十分開始，電源路線也只能在十六點到十六點半開放。」
「那我先搬完箱子，再去舞台，最後跑中庭。」
「你剛才才被禁止在線旁邊跑。」琉夏說。
湊笑了一聲。
「比喻上的跑。」
他說得很自然。
和琉夏平常說「沒問題」時一樣自然。
離開音樂教室前，湊仍把三張時間表收進了自己的資料夾。
「第一順位排好，其他兩個我再想辦法。」他說。
「你打算怎麼辦？」美緒問。
「提早、延後，或中間移動快一點。」
海斗看著三張表上的時間。
「有兩個場地同時鎖門。不是移動速度的問題。」
「那我找臨時的人幫忙。」
「你每次都是到最後才找。」琉夏說。
湊抬起頭。
她本來可以把這句話說成玩笑。
例如替他取一個「全校通用搬運 NPC」之類的稱呼，再讓所有人笑過去。
但她想到手帳裡那句話。
換場超時時，會先笑，然後忘記確認下一步。
「剛才如果我沒有把手帳交出去，我們現在還會以為一分鐘夠。」琉夏說，「你把行程表給一個人看。不是等出問題再叫人搬，是先一起刪掉一項你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湊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琉夏放在講桌上的手帳，又看向手裡的時間表。
「被妳這樣說，好像不照做會輸給失敗博物館。」
「你已經是預約展品了。」
「果然還是有玩笑。」
「前面那句是認真的。」
湊臉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我知道。」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總會有辦法」把她的認真推回玩笑裡。
「那妳剛才怎麼把一分鐘改成五十四秒的，也幫我看一下。」
琉夏看著他把三張時間表重新攤開。
「可以。但先說好，我只負責指出哪裡一定會爆炸，不負責替你長出分身。」
「這已經比全校通用搬運 NPC 的待遇好多了。」
他把資料夾重新打開。
三張時間表疊在一起，每一張上面都有不同人的名字。
要讓別人看完整行程，就不能只拿出自己做得到的部分。
也不能再用一句「我來」把所有衝突暫時蓋住。
第 3 集結束